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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朵背向太陽的向日葵(林佛兒)

Date: 2011-07-20 | 訂閱 RSS |

love 一朵背向太陽的向日葵◎林佛兒

  對於林滋,十月廿五日這真是一個最令她失望和傷心的日子,雖然今天是臺灣光復十九年紀念節日;早晨剛被揭開,小鎮上到處就充滿一片罕有的熱鬧及慶祝氣氛,大街上,家家的門前都懸起鮮艷繽紛的國旗,在和風中飄揚,廣告欄裏與顯目的牆壁上也都貼滿了吶喊的標語,中學生、小學生以及一些機關團體,在樂隊響亮的鼓聲鈸聲與喇叭聲中的前導下,在街上遊行,一街又一街的繞著;直到將近晌午了,陽光有些刺人了,才結束這富有意義的慶祝活動。

  現在,從隊伍中解散下來的林滋,她匆匆地趕到她服務的銀行,提了一隻小提包,又匆匆地出來,然後,朝著鎮郊的小火車站走去。十月,論時序已經是初冬了,但在南方的氣候上,仍然是熱氣逼人。她走在一排枯枝的鳳凰木的街上,太陽直在她的頭上旋轉,汗從額上淌下,腋間也濕了,她有些不耐,又想生氣,這些日子來,她的情緒一直不好,常常亂發脾氣,又不知道為什麼?像失落了一種可愛的東西一樣。

  她低著頭,若有所思地走着,忽然有一聲熟悉的聲音叫喚她,她抬起頭,她的朋友葉子推著一輛腳踏車正停在她的前面。

  「嗨,」她微微地展開笑容。

  「林滋。」葉子說︰「告訴妳一件驚人的鈕司,妳請客不請客?」

  「什麼事啊?」

  「費理農曆十月底要結婚了。」

  「誰?」

  「費理啊!」

  日正當中,她有些暈眩,祇感覺震顫一下,很快的什麼都過去了,她朝葉子揮揮手,意思是說太陽太熖了,去火車站再說,但葉子卻說︰

  「我有事情先走了,我祇將此事告訴妳就像盡到責任了,我們幾個同窗好友都替妳惋惜,卻不知妳怎麼搞的,好了,我不說了,再見。」

  葉子說罷擺擺手,蹬著腳踏車就要走,林滋一把拉住她。

  「這消息從那裏來的?」

  「我的母親。」

  「對象是誰呢?」

  「是我們鎮內的人,妳大概也認識她的,就是住在南勢角那個以前唸新營家職的許美齡。」

  她無意識地哦了一聲,葉子再說一句再見,就走了,她呆了一會,剛要起步,火車站的小火車的汽笛響了起來,她跑步過去,到了火車站,火車已經不見了,一條鐵軌光滑的在日光下閃閃發光,偌大的一個車站,祇停了兩節車廂在車場。她走過無人看守的入口,越過幾條鐵軌,然後攀上車廂,車廂內空無一人,蒸發的陽光在車廂內照得光燦燦的,她放下兩扇百葉窗式的木板窗,揀了一個倚靠的位置,懶懶地坐下。

  閤上眼睛,如夢如海濤般的往事便沒有間歇地襲上來,直至她的眼睫;費理那個人的身影像站在鞦韆架上的盪來盪去。輕輕舒展的笑臉,講話時眉頭微微顫動着,以及那怯懦中帶着銳氣的目光的等等諸般形象,在她的腦海裏傳播──

  「林滋。」

  她聽到聲音,從沙灘上站起來,費理從海那邊急急跑來,他邊跑邊揮着手,到她的面前,拿起手中的貝殼喧耀着。

  「妳看妳看,好漂亮的貝殼呵。」

  「是呀!」林滋說着接過那兩個淡褐色花紋的貝殼︰「我全部沒收。」

  「送給妳一個做紀念,一個留給我自己。」

  「不,兩個我都要。」

  「妳不講理,我要修理妳!」

  她嗯嗯地笑起來,跑開了,費理追過去,他們在沙灘上跑着,沿著浪花襲至的邊緣,兩個人留着幾行鮮明的腳印,遠遠看去有點像企鵝走過的痕跡,不過有些被潮水淹沒了。林滋轉了一個彎又跑回來,費理在後面叫着︰

  「不要跑了,那會很累的,林滋,我不追妳了。」

  林滋沒有理他,她一直跑,回到他們舖着一張披巾的沙上,她睡下去,兩隻抓住貝殼的手放在呼吸起伏在胸脯上,費理跟至時,他也在她的旁邊坐下,用一隻手倚靠著身體,半坐臥地斜在她的身傍。

  「看妳累成這樣子,何苦呢?」

  她笑着,夾着急急呼吸出來的聲音,她偏過頭,仰着臉看他,秋天的安平海濱靜寂得像深碧天空浮着的雲彩。

  「妳還我不還我一個呢?」費理伸手要拿。

  林滋翻了一個身,臉朝下,也把兩枚貝殼壓著,他板着她的身體,她搖動着頭,嘴裏頻頻說不要,但是,費理還是把她的身體板過,秀長的烏髮披在她的臉上,他撥開它,像古人所說的,撥開雲霧看明月,林滋有一張紅潤的臉蛋,嘴唇微微噘起,黑眸子的眼光凝住,清澈地又像蒙上一層輕輕的水霧,她看了他一會,終於偏下頭,費理遽然有些頭暈,一陣血液猛衝上腦門,他看着激情中的林滋,勇敢地伏下身子,把臉埋在她下巴前的頸間。

  林滋推著他,急嚷着。

  「不要,不要……」

  費理沒理她,反而伸出一隻手,攬腰抱她,並且嘴唇在她光滑的胳臂上和耳根輕微地吻着,舔着。

  她惹得發癢,嗯嗯發笑,頭轉來轉去。

  「壞蛋!壞蛋!大壞蛋。」她嬌嗔地罵。

  費理忽然有點狂,他想吻她的唇,她避着他,他粗魯地把她壓住,她不動了,讓他接了一個長長的吻。

  過後,林滋有些生氣,她說︰

  「你就這樣子對待我嗎?」

  「我很抱歉,我真不知要如何解釋。」

  「你的行為還有什麼解釋的。」

  「請原諒。」

  「本來看你蠻老實的,沒想到你却是個大壞蛋,下次再跟你出來,可能把我吞下去了。」

  「滋。」

  「不要肉嘛!」

  她站起來,拍拍身上的沙粒,走開了。他不知所措地坐在沙上,她偷偷回頭瞥他一眼,看到發楞的他如一尊木彫的佛像,不由自主的微笑起來,心想;真是一個大壞蛋兼大傻瓜。

  她剛要把回憶停下來,眼瞙被一層光亮照著,徐徐緩緩的,恍惚又看到那一日與費理散步在夕暮中的情景,一條鄉路直伸入蒼茫裏,兩旁的麻黃木及腳下的碎石子,也漸漸淹入初夜。

  朦朧中,他走在她的旁側,久久的沉默使她感到壓力,她說︰

  「你約我出來,祇是為着這樣沒有目的地走着嗎?你到底為什麼啊!」

  費理停下腳步,他回轉身子,莊重的看她!

  「我所說的首先請妳瞭解並體會到我的慎重其事;我們認識迄今已經將近四年了,這四年來,憑良心說,妳所給予我的憂愁比快樂多,幾次在妳的捉弄下想要放棄妳,可是妳知道的,我對妳……」到此,他沒繼續說下去。

  「我知道你。」林滋誠摯地。

  「但妳對我如何呢?」

  「你要我怎麼說呢?要我說我愛你,多俗氣,我承認我們是朋友,這不是已經夠了嗎?」

  「這不夠!」他紅着臉果決地說。

  「你要什麼呢?」

  「要妳。」

  林滋放縱地笑起來,她靠在一株麻黃木上,笑得不可抑止。

  費理從她的笑聲中緊握拳頭。

  「這是正事,林滋。」

  她仍舊笑個不停。

  「請妳不要如此,請妳──」

  她終於平靜下來,大笑後的臉充滿紅暈。

  「你是求婚嗎?」

  「我意思是如此。」

  「但我們都還年輕啊!」她說,隨着旋轉一下自己的身體,圓裙膨脹起來,形成一朵盛放紅花。

  「我的母親要我……」

  「我不是你的對象,同時,我實在太年輕了。」

  「妳堅持如此嗎?」

  「費理,你提出這個太突然了,我委實從來沒有想到這一點,慢慢來吧!」

  「是的,慢慢來吧!」他低緩而迷茫地。

  火車驟然衝撞一下,她從回想中醒來,車上已坐了許多人,其中包括了大部分的中學生和婦孺,一個中學生把帽沿壓得低低的坐在對凝視她。林滋少許的偏一下身體,看著車窗外,幾輛運煤車,緩緩的向南方滑動。

  站上的電鈴終於響了,幾個匆忙的旅客爬上車廂,一個中年婦人揹著的小孩尖嗓子嚎啕地哭着,那汗流夾背的婦人死命地拍打着孩子的屁股,並火燥地罵着︰「短命,短命鬼。」

  林滋煩悶地站起來,把那個位子留給那婦人,婦人瞥她一眼,也沒說什麼就坐下。這當兒,火車開動了,蒸氣聲嘶嘶地響着,越來越快;林滋穿過空隙,走到車門口,攀住一根空心鐵柱,頭伸出車外,一陣風,像一陣海浪的冰涼迎面襲來,她遽覺四肢要酥軟下去。

  火車開出鎮外就加快了,一片綠色和金黃的稻田在灼人的陽光下升起一層激動的日暈,火車馳過,景物後退,她懶懶的把頭低下去,車廂與車廂接攏的虎口下,鐵軌和枕木,疾疾地消逝,那一些模糊的,康隆康隆的車聲,在她的腦海中漸漸聲越,加上一些清晰的印象──

  那是第一次吧!還在學生時代那般追逐歡樂的星期日裏,仍然是糖廠的小火車,林滋和葉子還有幾個女同學一同到鎮上去,她們幾個攀在車門口,那個拘謹的費理就站在隔臺車廂的門前,有時候發傻般地偷偷看着林滋,那次林滋本穿着一雙紅色的所謂新的太空鞋,在同學前炫耀,結果不知怎麼回事,林滋把一隻鞋掉落車下了,那時,火車離站不久,車速已經相當快了,她們那些女孩子都叫了一聲,旁邊的費理看到了,他連猶豫都沒有,從容地跳下車外,女孩子們又哄叫一聲,費理站定後,火車已經開遠,祇見幾個頭顱探出車外,向他揮着手,他走回了一段路,終於尋着那隻紅鞋。

  他在熖熖的日頭下,沿着鐵軌,走了半個鐘頭才走到就近的車站,林滋已下車在車站等他,見面時,她看到他出着汗而且滿面紅光的臉龐,他拎着那一隻小鞋子,一臉不知所措的樣子︰林滋說︰

  「真謝謝你。」然後給他一個嫵媚的笑臉。

  「喔,喔,沒有什麼。」

  林滋看他滿身是汗,將手帕遞給他,他却錯愕着︰

  「什麼?」

  「給你擦汗啊。」

  「謝謝妳,我自己有。」說着,他從口袋裏掏出手帕,在臉上和頸項間拂拭。

  他和她一同走進洋灰築起,屋頂上蓋着鐵皮的候車室。她說︰

  「我叫林滋。」

  「我早就知道妳了。」

  「哦。」

  候車室內熱氣驚人,屋樑上像燒着一盆火,他頓了頓,欲言又止。

  「你想說什麼?」她問。

  我們走路到鎮裏吧!祇有二公里路,要不然等車還有個把鐘頭。」

  「走吧!」

  他們一起走出車站,一個走在鐵軌這邊,一個那邊,費理低着頭,數着枕木的玩意。

  「你叫什麼名字啊?」

  他匆匆抬起臉,瞥她一眼。

  「費理。」

  「費理;哦,我聽說過。」

  他不自然搓着雙手。

 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,費理覺得這是個很好的開始;而留在林滋心中的這一次,祇不過是一個拘謹的,略帶好玩和可愛的青年的浮淺印象罷了。

  那個老頭子帶着林滋走過種滿了月桂和嗇薇的花圃,然後彎向左邊,一條打着瀝青的,兩旁全是高大的大王椰子的路足足有一百公尺長,在那邊才是一棟尖着屋脊像教堂般的大房子。

  老頭子說︰「那就是試驗室。」

  她在門前的臺階等着,老頭子出來了,他說︰

  「費先生馬上出來。」

  她向他點頭,謝了他。人後走,她的心漸漸不能平靜下來,一些糾纏的,患得患失的友情在她的心腔升騰,費理的種種,今天她才感覺到,如此珍惜。

  身後有腳步聲傳來,她回頭一看,兩個人同時怔了一下。費理的臉上忽然像電流般地襲過一種包含喜悅及負荷甚重的表情。林滋則馬上流露常態,並且展出如花美貌的笑靨。

  「想不到我會來吧!」她輕輕地。

  「真想不到,什麼風把妳吹來的呢?」

  「我自己來的呀。還要什麼風!」

  費理知道說錯話了,連忙抱歉。

  「對不起,對不起,妳知道我不會說話的。」

  林滋看到他那窘態,笑了,並且轉開話題︰

  「你的環境很好,生活諒很如意吧!」

  「托妳的福了。」

  他們一邊談一邊走着,繞到屋後,那裏有個小花園,有假山,有如法絲絨的韓國草,有噴水池,也有涼亭,他們在涼亭的石凳坐下來。

  「不常回家嗎?你。」她問。

  「每個星期日我都回去。」

  「怎麼不到我家玩玩呢?」

  費理苦笑着,他攤攤手︰

  「妳那樣討厭我,我去,妳也不歡迎啊。」

  林滋這次正經起來,她轉過身體,面對着他︰

  「我說過討厭你嗎?」

  「這倒沒有。」

  「那麼,我表現過嗎?」

  費理沒話說,他祇是一種感覺,而林滋,她也沒說過或表現過對於他的厭惡。不過,林滋有着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,這是真的。

  自從那次費理對林滋有過表示而被林滋拒絕以後,他就沒再去找林滋。母親一直催着他要一個家室,後來,許多人來說媒,他在對林滋失望之餘,終於訂了婚。

  現在,林滋靜靜地看着他,他把目光放在一棵榕樹上,葉子成蔭,一片陰涼蓋住他們,他微微偏着頭,仍然像早前有些膽怯的樣子。

  「我不知如何對妳說好,真的,我那樣深深地……可是妳。」

  出自內心的,林滋有過一陣輕輕的激動,現在她回想起來,連自己對費理存着一種什麼心理都不知道,費理的忠厚與誠摯,幾次很感動她,但她却未能抓住那一點,到如今,她像重新發現他的個人,對他也有了情感,却沒有想到,一切都嫌晚了。

  「聽說,你訂婚了。」

  他有些震顫,他不知道她從那裏聽來的。

  「聽誰說的?」

  「中午我碰到葉子,她說的。這真的嗎?」

  「是的,是真的。」

  「先恭賀你了。」

  「林滋,謝謝妳。」

  「但你也未免太不夠意思吧!不敢通知我。」

  「情場敗將,我豈有勇氣再給妳多添笑料。」

  「費理,你真的太不瞭解我了。」

  真的嗎?我真的不瞭解林滋嗎?他心裏想着,回過頭,她竟以一張楚楚動人的眸子凝住他,他久久地與她相視。

  「或許是真的。」費理說︰「到今天,我才感覺到像妳現在的這樣溫柔。」

  「這是一個可怕的想法。」

  「以前妳所予我的感覺,妳恍惚在霧裏。」

  「但你沒看出,我對你並不厭惡啊。」

  「但沒說過一句愛字。」

  「費理,你為什麼老是注重口頭的允諾呢?」

  有風輕吹,有雀鳥在樹椏上啼叫,靜靜的下午,一大片的草場,幾隻白色的山羊在木柵內啃着青草。他和她靜寂沉思,時間淌過一大段。林滋忽然仰起臉!「我要走了,可別忘了給我一杯喜酒喝。」她說罷站起。

  費理有些難堪,也跟着起立。

  「沒有好好招待,請原諒我。」

  她笑笑,走下涼亭,他跟在身後,走到試驗室的門口︰「你不用送了,我喜歡這條路」。

  他跟了一步,她阻止他,同時她說︰

  「我說你不瞭解我,是因為你不知道我的內心,也愛──着──你──」

  費理一時怔住,像沉住在一種驚喜,或者悲哀中的惘然若失裏,他再沒有說一句話,眼睛遲鈍地看着在那邊拐彎消失的林滋的背影。

  林滋感覺內心激動,腳步有點飄浮,眼角癢癢地;她走回到原來的那片花圃,忽然在夕暉中,看到一朵背着太陽的向日葵,凄然萎落。


(摘自林佛兒小說集[無聲的笛子]) 


林佛兒 簡介

林佛兒,一九四一年生,臺南市佳里區人。十九歲出版詩集《芒果園》,為龍族創社成員之一,《島嶼謀殺案》被中國時報譽為「臺灣推理小說第一人」,《美人捲珠簾》曾獲中國二00一年第二屆最佳偵探長篇小說獎。創辦林白出版社、《臺灣詩季刊》、推理雜誌社、不二出版社。

曾獲第一屆葡萄園詩獎、一九七0年第十一屆中國文藝協會散文獎章、二00七年第十四屆全球中華文化薪傳獎文學類獎、二00八年第十四屆府城文學特殊貢獻獎。一九九三年創辦加拿大華文作家協會,並任創會會長(1993-1996);李登輝學校海外臺灣人國是研討班第一期。

著有短篇小說集《阿榮嬸的壞事》,散文集《記憶的明信片-林佛兒四十年散文選》,詩集《臺灣的心》、《重雲-林佛兒詩選》,長篇推理小說《島嶼謀殺案》、《美人捲珠簾》,長篇小說《北回歸線》,政治評論集《臺灣萬歲》等。

聯絡電話: 06-2981800   郵件信箱: hsumilk_at_mail.tainan.gov.tw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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